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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林紅賓:童俑

    來  源:重慶作家網    作  者:林紅賓    日  期:2021年5月31日     

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 

    01


    牛蘊秋的爸爸不幸患了絕癥,而且已是癌癥晚期,渾身瘦得皮包骨頭,活脫脫一具木乃伊。臨終前,他頭腦甚為清醒,一再囑咐妻子,蘊秋這孩子天資聰明,學習成績在中學一路領先,以后你就是拄著棍要飯吃也要供他上大學。他又疼愛地撫摸著蘊秋,我對不起你,沒有把你拉扯成人就走了。往后,你們娘兒倆要相依為命,你媽跟我沒享幾天福,你一定要好好待承她。說著悲從中來,兩串熱淚從眼角汩汩流出。稍停,他就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。

    爸爸臨死沒閉上眼睛,他有心事!

    媽媽撲在爸爸身上,哭得肝腸寸斷,痛不欲生。

    牛蘊秋跪在爸爸身邊,一邊啜泣,一邊用手給爸爸合攏上眼皮,讓他放心遠行。

    埋葬了爸爸,牛蘊秋覺得被命運一下子推進了塵世的漩渦,肩上又增添了無形的壓力。他意識到自己長大了,萬事要從頭開始,望著萎靡不振的媽媽,覺得她衰老了許多,心中不免一陣酸楚,他牢記爸爸的話,要發奮讀書,還要好好照顧媽媽。

    這一年麥收后,牛蘊秋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三十里外的一處縣重點高中。娘兒倆捧著錄取通知書,笑在臉上,愁在心上。是的,爸爸生前為治病拉下一身債務,承包的責任田每年需要好多費用;供個學生更不容易,學雜費多得驚人,別說是他們孤兒寡母,即使是一般家境的農民也是難以應付的。

    牛蘊秋說媽我不想去念書了,待在村里干活,免得讓您為我受苦受累。

    媽說兒啊,烏云不會老遮著頭頂上,以后不敢說紅日頭不在咱門前升起。眼下這點困難算啥,咱勒勒褲腰帶遭點罪就挺過去了,有媽在就不會虧待你。

    媽媽是個要強的女人,把終生賭注押在兒子身上,跟親戚好友七湊八借,總算湊足了學雜費。

    入學那天,媽媽把兒子送到村西的路口。娘兒倆難舍難分,眼睛都濕潤了。

    牛蘊秋說,媽,家里的活兒干不了,您就捎信叫我,千萬別累壞了身子。

    媽媽說,你別管這些閑事,只要你好好念書就行了。

    牛蘊秋連連點頭,一步三回頭地走了,直到看不到媽媽的身影,才放開大步朝學校方向趕去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  02


    爸爸生前將一畝責任田立上了蘋果,品種挺好,是紅富士。這種優質蘋果價格不低,一斤能賣3元多。去年這片幼樹就崩崩星星見果了,如果靠上去管理,收入上萬元不成問題,怎奈爸爸在醫院做手術,媽媽和蘊秋什么也顧不得了,結果全讓人摘光了,F時這片果園進入了盛果期,每棵樹上的果子都熙熙攘攘地望人了,放眼整個果園,那些密密匝匝的蘋果有如滿天璀璨的星斗。媽媽一心指望它出產錢,以便償還債務和供給兒子完成學業。她成天泡在那里,一時不閑地勞作,有時居然忘了做飯,可說是與果園融為一體了。她心地善良,望著果樹時常發生聯想,人物是一理,人若生個多胞胎,那得多少好東西滋補身子;果樹結了這么多果子自然也需要人好好伺候,這叫人給果樹三分疼愛,果樹給人十倍饋贈。于是,豁上再拉點債務,也買來足夠的化肥和農藥。平常日子里,每攢滿兩罐臭水,就挑到果園挖坑倒下。天旱時,風從果園穿過,樹葉作響,仿佛果樹發出的聲聲嘆息。她深知焦渴的滋味,就挑上水筲到附近河溝里挑水澆樹,途中沒有幾步好道,幾乎全是上坡,累得她張口直喘,兩腿死拖死拉。然而,她挑了這一擔就忙著挑下一擔,澆完這一棵再奔計澆下一棵,直把水灣舀干為止。這時,她的肩膀壓腫了,不敢觸擔杖了,即便不挑水肩膀也斜斜。

    媽媽原是村里屈指可數的標致女人,眼下雖說將近四十歲了,論面貌論身段仍比一般女人受看。好心的嬸子大媽不忍心見她這么使破驢樣作踐自己,就勸說她,你別這么死羊磕死圈了,不如趁年輕時另物色個主兒。

    媽說不啦,倘若找個主兒待孩子不好,你讓我扔石頭打天哪,那樣我就對不住他死去的爸了,不如這么挪蹭著往前過吧。

    管理果園,需要修剪技術,需要查蟲噴藥,媽媽就顯得外行了,就要求助人了。一些好心的男人總愿主動過來幫忙。蘋果傍近下樹的當兒,到了晚上,媽媽要去護園。秋涼露冷,潮氣又重,好身膀骨的男人拉起半月二十天宿在果園里也是受不了的。媽媽身體孱弱,看護了幾夜,老病又犯了,一口不罷一口地咳嗽。鄰近的園主看不過眼,要她放心回家,他們捎帶替她看護。俗話說寡婦門口言語多。為此,媽媽招了口舌,一些饒舌的女人瞥眼癟嘴指指劃劃傳得更兇。媽媽聽了不予辯白,一顆心好像被刀子剜了一下,在嗤嗤地出血!

    這一年,賣完蘋果收入了一些錢,償還了部分債務,媽媽感到欣慰。她暗暗祈禱,倘若老天爺保佑我們母子沒病沒災,保佑年情風調雨順,再這么奔計個三年四載的,就有了剩余,就開始攢錢……她仿佛透過黎明前的黑暗,看到了滿天燦爛的霞光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  03


    牛蘊秋是個性格內向的孩子,跟同學們老是疏淡不入群兒,動輒獨自散步低頭思考,見枯草瑟瑟,就情不自禁地想到媽媽那散亂的頭發,學習不敢有絲毫的懈怠。有時他跟同學們上街,見他們要進酒館啜上一頓,就趕緊借故脫身。他深知,人情如拉鋸,你過來我過去,不能老豎豎嘴吃人家的,總要請人家,這就要破費,媽媽出力潑汗掙個錢不容易,這么白白花了不忍心。有時下了晚自習,他仰望夜空,偶見流星飛逝,就會想起死去的爸爸,耳畔會縈繞爸爸的遺囑,心里就有一團不可名狀的東西在涌動。他躺在床上久不成眠,一天所學的東西電影般在他大腦的屏幕上一一滑過。有的實在想不起來,真想拉開燈看看,但是又怕影響同學們休息,正好廁所里的燈徹夜長明,就穿上衣服帶上課本到那里看上一番,直到記準為止。

    牛蘊秋每每考試,成績在全班總是拔尖的,令同學們羨慕不已。此外,他還畫一手好畫,學校黑板報的報頭和插圖全是出自他的手,所畫內容落筆不俗,新穎大方,令人駐足端詳。他儼如一顆乍生出現的閃亮的小星,受到人們的青睞。

    牛蘊秋的同桌同學柳聞鶯,長得眉清目秀,性格開朗。她家境富庶,手頭寬裕,衣服換得頻,而且式樣新,是全校公認的“名!。她對牛蘊秋十分欽佩,尤其對他的家境出于同情。她的智力不如牛蘊秋,有些問題時常向他請教。牛蘊秋有求必應,對她耐心輔導,久而久之,兩個人相處得很好。柳聞鶯發現,牛蘊秋身上似乎有一個磁場,她被深深地吸引住了。

    有一次,柳聞鶯故意將牛蘊秋的破鋼筆弄到地上踩斷了,下午她就偷偷塞給他一支挺貴重的金筆和幾支塑料皮本子,牛蘊秋說啥也不要。

    柳聞鶯說這不是我花錢買的,是我爸贊助學校,學校舉辦教師節時發給我爸爸的紀念品,我拿來兩支,你一支我一支,咱若不用,關在抽屜里就成了廢物,現在咱們是變廢為寶。

    盛情難卻,牛蘊秋只得收下。

    又有一次,牛蘊秋在勞動中不慎跐壞了鞋,心疼得不行。第二天,柳聞鶯從家里帶來一雙新旅游鞋,背地里塞給了牛蘊秋,說這是別人送給我爸的,他穿著嫌嫩,扔在家里不稀穿,正好你腳上沒有一雙正兒八經的鞋,你不嫌乎就穿著吧。

    牛蘊秋說這雙鞋太貴了,這個情我可領不起。

    柳聞鶯說快別這么拉拉扯扯的,讓同學們看見,又不知要說些什么了。

    這當兒,正好有幾個男生從遠處走來,牛蘊秋不便推辭,但心中老覺得欠了柳聞鶯的情。

    有道是旁觀者清。柳聞鶯和牛蘊秋之間的奧妙早被幾個“克格勃”分子攝在眼里。那天課余時間,他們當著他倆的面,把《化蝶》唱得九腔十八調。牛蘊秋羞得面如楓葉,柳聞鶯根本不在乎,仍然我行我素。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  04


    時光過得真快,轉眼已是初秋時節,牛蘊秋上高二了。

    這是個禮拜天,牛蘊秋從學;氐郊依。他聽天氣預報說,今天要刮臺風,瞅瞅天道,委實有翻動天的跡象。你看,整個蒼穹低垂著,黑黢黢惡道道的,那厚重的云層后面如同潛伏著一群妖魔鬼怪,要對大地上的蕓蕓眾生施以蓄謀已久的報復?諝鉀鲑赓獾,帶有三分煞氣?罩胁灰娨恢圾B影,原野上闃無人跡。人們老早回到家中,惴惴不安,皆如杞人憂天。

    牛蘊秋做完作業,一看媽媽不在家中,斷定她保準去了村北果園。因為果園是他們母子賴以生存的經濟來源,她要與果園一起承受臺風的侵襲。他拿上雨衣,急匆匆趕到果園,果然見媽媽呆怔怔地站在那里,掉了魂似的?刹皇,滿園蘋果都探頭探腦地望人了,長勢比去年強多了,再有個把月就可下樹賣錢了,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刮臺風,怎不叫她心疼!

    牛蘊秋上前扯媽一把,媽,咱回家吧, 臺風馬上就要來了。

    孩子,我回去心里也不安穩,不如守在這里還好受些。媽媽說,你快回去吧,沒事兒看看書也好。

    牛蘊秋說,您既然不回去我也不走了。

    果園南側有一截石堰子,正好背風,娘兒倆就倚墻而坐。

    俄傾,臺風就上來了。風雨交加,越刮越大,天地間全是可怕的風聲雨聲,好像冥冥中有大批天兵天將殺氣騰騰地開向遠方。遠處的垂柳在披頭散發與老天爺抗爭。近處的玉米如同被洪水漫頂,皆順向撲倒,葉子齊刷刷甩向北方。果園慘遭洗劫,蘋果紛紛墜落,如同降下一場觸目驚心的冰雹!

    臺風窮兇極惡折騰了足足半個時辰,才撤走了。

    媽媽望著遍地殘果,心中如同刀絞。血汗白流了,希望破滅了。她臉色蒼白,扶著果樹彎腰咳嗽,竟然吐出一口鮮血!

    蘊秋見狀如同五雷轟頂,媽,您怎么了?媽,您心里疼嗎?

    媽媽有氣無力地說,孩子,不要緊的,媽媽不會扔下你不管的。

    媽媽病成這個樣子,牛蘊秋哪有心思念書,便打定主意就此輟學。

    學校的老師來了,面對這冷酷的現實,只能說幾句安慰話,別的就愛莫能助了。

    柳聞鶯也來了,對這個連遭不幸的家庭深表同情。她問老同學,今后將作何打算?

    牛蘊秋說準備到外面打工,掙了錢好孝敬媽媽。天老爺餓不死沒眼的野雞,到了哪個地步說哪個地步的話吧。

    柳聞鶯說,你到外面人生地不熟,我怕你年歲輕輕吃不消,這樣吧,我爸在家做陶器燒窯,挺來錢的。他身邊正愁沒個得力的幫手,你干脆跟他干吧,我讓他給你高工資,甚至把準備贊助辦學的錢也給你。你只干一年,明年再接著念,這期間,你可以利用業余時間自學,我每天放學回來可以輔導你,這叫勤工儉學兩不誤。

    媽媽說閨女,你這個主意太好了,我們娘兒倆求之不得,但這樣就給你們家增添了麻煩。

    柳聞鶯說咱們也不是外人,何必這么客套。

    好話一句三冬暖,把個牛蘊秋感動地熱淚盈眶。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  05


    柳大伯夫婦為人和善,對待牛蘊秋就如自家親戚,大家在一個鍋里掉勺子,在一個桌上吃飯,每當女兒回家,家里就平添了幾分歡樂。牛蘊秋住在廂房,到了晚上,柳聞鶯就與他一起學習。白天干活時,柳大媽再三叮囑柳大伯,牛蘊秋這孩子命苦,若不你就是請人家來人家也不稀來。他細皮嫩肉的,支派他干活千萬別沒輕帶重的。

    柳大伯樂呵呵地說,聞鶯早跟我說了,你就別絮叨了。

    在作坊里,柳大伯向牛蘊秋介紹說,普天下三百六十行,行行有學問,比如石匠成天握镩子掄錘對付石頭,鐵匠五冬六夏守著鐵砧子打鐵,木匠就知道使斧弄鑿摳榫對縫;咱們這些燒陶器窯的,離開黏土離開“轔子”就完戲了。干這一行一般需兩個人,管著搬泥的,行中人稱作掌柜的,管著制作陶器的,叫掌桌的,咱爺兒倆就不那么稱呼了,你仍舊叫我大伯吧。

    牛蘊秋含笑點頭。

    制作陶器需要上等的黏土,惟村北黃泥坨上有。這份黏土紅彤彤的,竟如石硼般硬,搶起大镢一下只能劈一小塊。牛蘊秋不怵硬,揮舞大镢一刨就是半晌,然后駕起小推車搬到作坊門前的小場園上,用鐵锨把黏土像攤曬糧食一樣攤鋪好,讓太陽曬得崩崩干,爾后將毛驢套在指桿上,后面拖個石磙子,他握著指桿末端驅使毛驢像打麥場一般輾泥。當泥輾成細末,用腳一踩噗呲噗呲的,像走在一層草木灰上,他就卸下毛驢,將泥土集中起來,支好篩子,開始篩泥。有時天道突變,冒刺刺上來片烏云,他就像搶收糧食一樣拾掇利索,否則就稀稀了。每每收拾好場園,他就累得大汗淋漓。平日里,牛蘊秋總是細細琢磨,按照柳大伯說的,將細泥摻水調合,反復搋好,爾后紫燕銜泥似的搬到作坊背陰的墻角,用塑料布密封起來,以便長期使用。他默默勞作,而且干得有條不紊,柳大伯甚為滿意。

    燒陶器需要木棒或松柴,要花錢收購,四鄰八村的人總愿送柴上門。有一次,有個老大爺推著一車松柴來賣,他衣服襤褸,腰兒羅鍋,一副寒酸樣兒。秋兒挺可憐他。恰好柳大伯有急事兒離開,要牛蘊秋給老人過秤,牛蘊秋偷偷給老大爺加上了三十斤。三十斤就是十塊錢,給老大爺可以解饑就渴,對于東家來說,就微不足道了。盡管柳大伯沒覺察出來,但他一連好幾天心里直膽虛,如同他偷了東家十塊錢似的。

    牛蘊秋第一次跟柳大伯趕集賣貨,盆盆罐罐大缸沙碗擺了一攤。柳大伯用煙袋鍋兒一一敲打陶器,但聞聲調不一,回聲冗長,有如演奏編鐘一樣,以此說明貨色上乘,同時招徠顧客。他是這一帶有名的陶器匠,人們都喜歡買他的貨,一時間下貨不少。正賣著,有人來求柳大伯辦事兒,柳大伯臨走時囑咐牛蘊秋,這些貨到一定時候即便便宜點也處理掉,免得往家搬弄。它們像雞蛋一樣,一有失手擦腳就毀了。

    這等于把牛蘊秋從幕后推上了前臺,要他在生意的大舞臺上盡情表演。于是,牛蘊秋學著柳大伯的樣兒,撿塊瓦碴頻頻叩響陶器,熱情張羅買主。人們見他人小憨誠,嘴上又甜,都樂于購買,不大一會兒又賣出幾件。待柳大伯回來已剩下不多了。柳大伯背地里數了數牛蘊秋交給他的一打兒鈔票,見分文不少,他佩服女兒有眼力,也打心眼里喜歡這個小伙子。

    柳大伯開始教牛蘊秋制作陶器,教得極耐心,惟恐徒弟聽不懂。然而,牛蘊秋好像干過這行似的,這些專業技術竟如窗戶紙一點就破了。在柳大伯耐心指點下,牛蘊秋很快掌握了個中奧妙,并且能生發許多花樣來。他用海卵石將盆的里側打磨得光光滑滑的,主婦們頂喜歡用它發面浸菜,像用瓷盆一樣。他發揮繪畫特長,在陶器上摹仿出土文物上的花卉魚蟲,并用紅涂料和黑膠泥涂抹,使陶器顯得古樸而美觀。這種繪畫陶器拿到集市上,沒有剩下的遭數,有人還“按圖索驥”到窯上定做。

    有一陣子,陶器銷路不好,柳大伯似乎添了愁腸。

    牛蘊秋說,大伯,這陶器已經制作了好幾輩子,它跟其他商品一樣,只要達到飽和或者供大于求,就滯銷就沒有市場了。我倒有個主意,不知行不行。

    柳大伯說甭管孬好,你盡管說說。

    牛蘊秋說如今強調精神文明建設,各地都在建設花園式學校,城里也在美化環境,美化市容市貌,這就需要養花種草,自然需要大批花盆,咱們索性燒它一兩窯。在制作上力求精美一些,式樣新穎一些,保準會盈利不少。

    柳大伯說這主意不錯,咱們這就動手。

    兩個人說干就干。柳大伯做出一批捏邊捆花的傳統花盆,牛蘊秋做出一些細泥異形花盆和花盤,還給它們畫上了幾筆蘭草石竹什么的,這種異形花盆適合擺弄盆景。

    牛蘊秋很有悟性,用黑膠泥雕塑出幾對小獅子,一個個憨頭憨腦,活潑可愛,似乎真的有了靈性。柳聞鶯見了十分喜歡,說古人能制作出兵馬俑,成了舉世奇觀,你心靈手巧,給我雕塑一對少男少女吧,燒好后就取名童俑,怎么樣?

    牛蘊秋說這不成問題。

    柳聞鶯見老同學在十分專注地望著她,就說你莫非要照著我的模樣雕塑嗎?

    牛蘊秋不由得臉兒一紅,隨即點頭承認。

    一個星期后,這一窯陶器就燒好了并出窯了。晚上柳聞鶯又來到廂房。牛蘊秋從抽屜里拿出那對燒制好的童俑,柳聞鶯好不歡喜,將這對少男少女并排放在桌子上細細端詳。哇,做得太棒了!那個少女果然像她,扎個馬尾巴,蘋果臉龐,兩腮有酒窩兒,尤其右面嘴角上有一顆醒目的痣。那個少男也酷似牛蘊秋,這分明是他在為自己造像。

    柳聞鶯樂得孩子般跳了起來,蘊秋你這雙手真巧,感謝你送給我這對童俑。這樣吧,我把你這個男俑收藏著,你把我這個女傭收藏著,你說行吧?

    牛蘊秋深情地望著柳聞鶯,說那敢情好,那敢情好。

    柳聞鶯意識到方才說漏了嘴,不由得兩腮潮紅……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  06


    這一窯花盆花盤很快脫銷,柳大伯自然有了許多進項。他很感激牛蘊秋,對他說,我想給你一些錢,可是聞鶯偏要我給你攢著,說是等你上學好一塊帶走。這樣吧,我先給你一百元,也好買點什么。你又好幾天沒回家看望你媽了,我已經給你準備了一包東西,你順便帶回家,好賴是我們的一點心意。

    柳大伯這等細心關照,牛蘊秋真不知該怎么感謝才好,當天下午他就騎上自行車回家了。他跟媽媽學說了柳大伯一家對他的許多好處,媽媽免不了勉勵兒子知恩圖報,柳大伯沒有兒子,惟有聞鶯這么個女兒,你就多為他排憂解難吧,把窯上的事兒當成自家的,把生意做得再紅火一些。

    牛蘊秋暗自思忖,燒陶器窯離不開黑膠泥,這種泥的泥線很窄很窄,從地底下摳出來的黑膠泥藍瀅瀅黑黝黝的,就如瀝青一樣,泡在盆里上面能浮出一層油。陶器上有砂眼,用它一刷就戧死了。用它做酒瓶盛酒從不走味兒,用它做咸菜壇子腌雞蛋咸菜從不向外漬鹽。有人專干摳黑膠泥這樁活計,摳一斤就賣五毛錢。窯上一年需要許多黑膠泥,致使資金外流。我何不趁大地封凍時打洞下去摳呢,這樣可以抵頂柳大伯多給我的錢,也不至于太欠人家的情。

    回到窯上,牛蘊秋就向柳大伯吐露了這個意圖,柳大伯說,那活兒太遭罪了,成天像個知了猴蜷縮在地下的小窩窩里,別說摳泥了,即便蹲在里面什么不干也蜷縮的慌,依我之見就別去了。

    牛蘊秋聽了不以為然,說別人能摳上來咱也能摳上來,到了天寒地凍時,在家閑著也是閑著,不如勤快勤快去摳一些,省得花錢買別人的。

    轉眼到了冬天,牛蘊秋在村西的蘆花溝找到一條挺好的黑泥線,當下選好場址,先挖豎井,然后支好轆轆,在地下順線摳泥,摳滿一筐,就扯繩攀上地面,搖動轆轆挽上來,然后再下去,有時柳聞鶯也來幫忙,摳得就多了。

    且說開春后的一天,牛蘊秋貪圖下面的黑膠泥成色好,如果不抓緊時間摳上來,隨著大地解凍,這洞就坍塌閉死了,于是獨自下去摳泥。他在窄縫里拿著小镢摳啊摳啊,猛然間聽得井口“忽哈”一聲,他感到一陣窒息,爾后就失去了知覺……

    牛蘊秋的媽媽接到噩耗趕到井口,一邊哭喊著兒子的名字,一邊發瘋似的扒土,一雙手扒得鮮血淋淋。

    柳大伯和鄉親們輪換著沒命地揮锨挖掘,挖了半晌才將牛蘊秋挖了出來。但見牛蘊秋雙目緊閉,嘴角上似乎有一絲笑意,似乎在憧憬著美好的未來。

    柳聞鶯聞訊趕來,與牛蘊秋的媽媽撫尸大哭,在場的人無不落淚。

    柳聞鶯將那個心愛的童俑擱在床頭上,時常呆怔怔地凝視著,不免心中凄愴,淚眼婆娑。她仿佛看到牛蘊秋從童俑中幻化出來,在和她一起看書學習……